那一年的雨水似乎特别多，将台北高等学校的红砖墙冲刷出一种近乎铁锈的深沉。
野上教授站在校门口的侧门旁，原本挺拔的身影在宽大的西装下显得有些佝偻。他不再是那个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学者，而是一个被时代齿轮挤压得疲惫不堪的父亲。看见清嘉走近，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丝绸包裹的小包裹，眼神里盛满了复杂的愧疚。
「林桑，我明天就要带领最後一批教职员回防部队了。」野上教授的声音沙哑，「这是在东京的朋友，冒着极大风险转交给我的，美智子的近况。」
清嘉接过包裹，指尖隔着丝绸触碰到一个坚y的方块。
「她……还好吗？」清嘉不敢看教授的眼睛，她害怕在那里看见绝望。
「她发起了最後的反抗。」野上教授转过头，望向那座哥德式的红砖尖塔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的自豪，「家里为她安排了与军部高层家系的联姻，那是保全野上家唯一的路。但美智子在订婚宴当天，当着所有宾客的面，毁掉了她所有曾被官方赞赏的底片，并宣布她再也不会为这个国家按下快门。」
清嘉倒x1一口凉气，x口彷佛被重锤击中。她能想像美智子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，在众人的惊愕中，亲手埋葬了自己身为摄影师的生命。
「她被软禁在长野的乡下，在那里……她失去了相机，却开始写信。」教授苦笑一声，「但信寄不出来。这件东西，是她唯一藏在衣服夹层里送出来的。她说，你看过之後，就会明白她的选择。」
清嘉颤抖着打开包裹。里面是一张已经碎成数片的相纸，被胶水拙劣地重新黏合。那是清嘉在文政学部长廊下，那个雨後的侧影。相纸的背面，用指甲刻着一行深得几乎刺破纸张的字：
「如果光被夺走了，我就成为黑暗。但在黑暗里，我依然能看见你的轮廓。」
「美智子要我告诉你，」野上教授低声说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，「不要等她，但请你一定要在那座药舖的阁楼里，替她守住那片自由的颜sE。」
清嘉SiSi地抓着那张破碎的相片，指甲嵌进了掌心。在这道象徵殖民权威的红砖墙下，她们完成了一场最惨烈的告别。没有拥抱，没有誓言，只有两颗在战争巨轮下，用自我毁灭来完成守护的心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清嘉抬起头，眼底没有泪，只有一种燃烧过後的灰烬感，「请转告她，台北的杜鹃花，我会一朵一朵地为她记住。」
野上教授深深一鞠躬，转身消失在漫天的细雨中。清嘉站在红砖墙下，看着雨水将脚下的土地浸得泥泞不堪。她知道，那种属於少nV的、优雅的哀愁已经结束了；接下来的，是真正的、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黑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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