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安宫的暮色沉得极慢,仿佛被秋日里最后一丝暑气拖住了脚。胤礽躺在榻上,未点灯,也未唤人,只任那灰蓝渐次漫过窗棂,浸透半室寂静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缓慢、沉重,像一口蒙尘多年的铜钟,在空旷殿宇深处一下一下撞着回音。

        方才那孩子……好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舌尖无声地碾过这两个字,喉头微动,却咽不下任何滋味。不是甜,不是苦,而是一种久旱龟裂后突逢骤雨的茫然——湿冷,钝痛,又带着不敢承接的战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叫好便。

        好便。

        多好的名字。好,是吉兆;便,是顺遂。合起来,便是万事如意、诸事顺遂之意。头后笑竟为她取了这样温软吉祥的名字,连一丝一毫的锋芒都未曾露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名字,偏生落在这位公主身上,便如将一捧新雪,轻轻覆在断戟残甲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胤礽睁眼,望着头顶那方褪了金漆的藻井。梁上蛛网垂落,在将熄未熄的天光里泛着细弱银线。他忽然记起康熙三十五年冬,北征归来的父皇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弘皙,踏雪而来。那时乾清宫暖阁炉火正旺,炭香氤氲,父皇把弘皙举过头顶,朗声笑道:“此子眉目似朕,骨相似尔母,必成大器!”——那笑声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,连廊下冰凌都为之轻颤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如今,他连走出这扇门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好便公主方才缩在头后笑怀中,小手揪着他明黄常服的袖缘,指节粉嫩,指甲盖儿泛着珍珠似的浅粉光泽。她仰起脸时,右颊有个极淡的梨涡,一闪即逝,像春水初生时浮起的一枚花瓣。那神情,与幼时弘皙歪头看他的模样,竟有七分相似。

        胤礽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波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起身,趿鞋下地,赤足踩过微凉的地砖。殿内陈设十年未变:紫檀案、青玉镇纸、一方端砚干涸如墨痂,旁边搁着半卷《孝经》,纸页泛黄脆硬,边角卷曲如枯蝶翼。他伸手抚过书脊,指尖沾上薄薄一层灰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