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把西厢那口樟木箱抬来。”他声音低哑,却清晰。

        守在廊下的老太监浑身一凛,忙不迭应声,连滚带爬去了。不多时,两个宫人抬来一只乌沉沉的箱子,箱角铜扣锈迹斑斑,锁孔里凝着暗褐色的油垢。

        胤礽亲自蹲下,从贴身衣襟内取出一枚铜钥——钥匙早已磨得圆润发亮,齿痕却依旧锐利如初。他将钥匙插入锁孔,轻轻一旋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仿佛某种沉埋已久的契约被猝然启封。

        箱盖掀开,一股陈年松脂与旧绢的微辛气息扑面而来。最上层铺着素白杭绸,绸面平整,不见一丝褶皱。他缓缓掀开绸布,底下是一摞尺幅齐整的描红册子,纸张厚实,墨色浓淡不一,却皆出自同一支笔——那笔锋藏锋于拙,起收处偶见锋芒,正是少年胤礽习字时的笔意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本扉页上,墨迹犹新:“康熙三十二年七月,皇阿玛赐《千字文》一部,命儿臣日摹百字。”字迹端方,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本:“三十三年冬,阿玛亲授‘孝’字,曰:‘百善孝为先,非独养其身,更当养其志。’儿臣谨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第三本……第四本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最底下压着一册薄薄的《论语》抄本,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茸茸的,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杏花,脉络纤毫毕现。翻开首页,赫然是康熙亲题:“胤礽阅。仁者爱人,智者知人。汝当思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胤礽的手指停在那“仁”字上,指腹缓缓划过墨痕。那字饱满丰润,筋骨嶙峋,仿佛仍带着父皇执笔时腕间沉稳的力道。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,忽而抬起手,用拇指重重擦过“仁”字左旁一点——墨色未褪,却蹭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灰痕,像一道愈合多年、却从未真正结痂的旧伤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忽有风过,檐角铜铃轻响。他倏然抬头,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,直直投向远处宫墙尽头那一抹隐约的朱红——那是春禧门的方向,往东三百步,便是去春宫。

        去春宫里,该有新焙的龙井,有云秀亲手调制的桂花糖藕,有好便公主咯咯的笑声,还有头后笑……那个如今端坐于乾清宫九重丹陛之上的男人,正用他当年教自己写字的手,握着女儿的小手,一笔一划,写下“学而时习之”的“学”字。

        胤礽慢慢合上书册,重新裹好杭绸,将铜钥含在口中,俯身锁箱。锁舌咬合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碎了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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