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窗小说 > 都市小说 > 第二名 >
        奶茶店玻璃门被推开时,风铃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,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崩断。那人自站在门口,指尖还残留着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,后颈沁出一层细汗,却不是因为盛夏的燥热——是心虚,是惊惶,是某种迟来的、钝重的悔意,沉甸甸压在胸口,几乎令她呼吸滞涩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回头,只听见己时还脚步声停在身后半米处,安静得过分。他没跟上来,也没开口,只是站着,像一株沉默拔节的树,影子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地砖上,边缘锐利得近乎锋利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人自攥了攥包带,指甲掐进皮革里。她本该走的。可脚底像生了根,纹丝不动。方才在床底蜷缩的那十几分钟,空调冷气吹得她脊背发麻,而更冷的是己时还赤着上身站在浴室门口时,那目光——不惊不怒,不羞不怯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,仿佛早已洞悉一切,却选择缄默,选择纵容,选择用一句“人自,你下午陪我看电影吧”轻轻掀过那层薄如蝉翼、却足以割伤所有体面的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想起阿还十二岁那年发烧到三十九度五,昏沉中攥着她的手腕不放,烧得通红的脸颊贴着她手背,嘴里含混念着“别走”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皮上。那时她哄他喝水,喂他吃药,整夜坐在床沿,看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再用凉毛巾一遍遍擦去。她以为那是孩子对至亲最天然的依恋,是安全感最原始的投射。可如今再回溯,那些依恋里是否早埋着伏笔?他看她的眼神,何时起不再纯粹如幼兽,而开始沉淀下一种近乎灼烫的重量?

        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。何京发来第三条消息:“澜姐,真不来?王总都问三回了。”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点开。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、带着铁锈味的酸胀。谢澜……谢澜。这个名字像一枚锈蚀的钥匙,卡在喉咙深处,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微小的刮擦感。两年前那场仓促收场的暧昧,她以为自己足够清醒,足够划清界限——谢澜是合作伙伴,是成熟世故的商人,是能精准拿捏分寸的成年人;而阿还,是弟弟,是需要她托举着走向世界的少年。可此刻,她竟荒谬地发现,自己对谢澜的疏离,竟比对阿还的退让,更显从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终于转过身。

        己时还就站在几步之外,午后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而下,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穿着件洗得发软的白T恤,袖口微微卷至小臂,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。他没笑,只是看着她,凤眸沉静,瞳仁深处却有暗流无声涌动,像暴雨前凝滞的海面,表面平静,内里却蓄满即将撕裂云层的雷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人自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温润的石子投入死水,“你上次说,要为自己考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人自喉头一紧,下意识想接话,却被他抬手的动作截住。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这里,也该为自己考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骤然稀薄。奶茶店背景音乐里甜腻的钢琴曲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音符,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、令人窒息的嗡鸣。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看见他眼尾那颗极淡的褐色小痣,在光线下微微发亮。他没再说别的,只是静静站着,像一尊等待判决的雕塑,将所有答案与诘问,尽数交付于她唇齿之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张了张嘴,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苦涩的余味。想说“阿还,你还小”,这话刚冒头就被自己掐灭——他刚查完高考分数,全省前十,通知书已寄到家中,名字印在顶尖学府的烫金封面上。想说“我们不合适”,可“合适”二字在阿还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而傲慢。想说“谢澜的事……”,可那三个字未出口,便已让她指尖发冷——谢澜是谁?一个被她主动推开的、带着功利色彩的成年男人;而阿还呢?是她亲手牵着走过漫长岁月、目睹他从单薄少年长成挺拔青年的……存在。这对比太过残酷,残酷到她不敢深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搬去了梧桐苑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,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,“就在城西,离学校开车二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己时还的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,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。没有追问,没有欣喜,甚至没有点头。他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她身后街道上一辆缓缓驶过的公交车上,车窗映出她略显失措的侧影。几秒后,他重新看向她,眼神澄澈得令人心悸:“那……今晚,我能去梧桐苑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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