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,不知谁先拍了下大腿,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最后竟汇成一片雷鸣般的掌声。有白发老翁颤巍巍起身,朝那匾深深作了一揖;几个孩童踮脚仰头,指着铜边嚷嚷“亮晶晶”;连一贯绷着脸的杨丰年,也咧开嘴,露出两颗金牙,在火光里晃得刺眼。
姜姑娘闻声掀帘而出,裙裾扫过门槛,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垂下的流苏随着步子轻轻晃。她并未施礼,只静静立在匾前,抬手抚过那“正”字最后一捺——指尖触到微凸的刻痕,粗粝而踏实。她忽然想起初摆摊那日,竹筐底下垫的旧褥子,被雨水泡得发软,霉斑爬满边角;想起第一碗粉卖出去,客人嫌汤淡,她默默舀回半勺浓汤重调;想起刘成梁摔破三只陶碗才练熟的浇头手腕,想起云氏熬通宵腌的咸蛋黄,油亮得能照见人影……
原来三年光阴,并非只是粉条在汤里舒展的片刻,而是无数个这样微小的“正”字,一笔一划,刻进青砖缝里,融进酱汁香中,凝在鸡蛋壳的裂纹上。
她转过身,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脸——孙康额头的汗,许玉莲指节上新添的茧,李掌柜袍角那朵将绽未绽的竹叶,甚至招财蹲坐时塌下来的后颈毛……最后,落在门口。
赵敬松站在那儿,一身月白襕衫被秋阳镀了层淡金边,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青布包。他身后,是汴京十月澄澈如洗的天空,几缕薄云游弋,像被风扯散的棉絮。他并未上前,只隔着攒动的人头与蒸腾的热气,静静望着她。阳光落在他眼睫上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波澜。
姜姑娘心头一跳,随即又稳稳落回原处。她朝他颔首,笑意浅淡,如水面微澜,不惊不扰。转身时,裙裾拂过门槛,像掠过一道无声的界碑。
午后生意愈发火爆。新来的帮闲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姓陈,原是城西米行学徒,因手巧被李掌柜相中。他捧着一簸箕茶叶蛋穿梭于桌间,动作利落,却不慎撞上端汤的卢娘。滚烫的羊汤泼湿了他半边裤腿,少年慌忙蹲下擦拭,卢娘却没责备,反而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帕子递过去,低声道:“慢些,汤烫,心别烫着。”少年抬头,看见卢娘眼角细密的笑纹,那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,他耳根一热,讷讷应了声“是”。
厨房里,姜姑娘正教许玉莲调新酱。荸荠丁要剁得比米粒略大,猪肉馅须加三滴麻油、半勺花椒水,再顺着一个方向搅上三百下——“三百下不多不少,多则肉柴,少则酱散。”她手腕沉稳,木勺在陶盆里划出浑圆轨迹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进玉莲耳中。少女屏息凝神,额角沁汗,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,一遍遍模仿那节奏。姜姑娘不时伸手覆上她的手背,带着她感受力道的轻重缓急,掌心温热干燥,像春日晒暖的麦穗。
“玉莲,你看这酱色。”她舀起一勺,对着窗光细看,“红里透亮,不能发乌,也不能太浅。像不像你阿娘熬的梅子酱?”
玉莲眼睛一亮:“像!去年阿娘晒梅子,酱色就这般透亮!”
“对喽。”姜姑娘将酱勺递给她,“你试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