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接过,手腕微颤,却倔强地稳住,学着样子搅动。酱汁在盆中缓缓旋转,映出窗外浮动的秋阳,也映出她自己微微发亮的眼瞳。
日头西斜,檐角的影子一寸寸拉长,终于斜斜切过门槛,爬上青砖地面。大堂里人声渐稀,残羹冷炙被收拾下去,新沏的茶水冒着袅袅白气。李掌柜清点完今日账目,铜钱堆成一座小山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铜色光泽。他数到第三遍,忽而停住,拈起一枚铜钱对着光细看——钱面上“熙宁”二字清晰如新,边缘却有一道细微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。
他眉头微蹙,却没声张,只将那枚钱单独搁在砚台边,继续数剩下的。
姜姑娘洗净手,取下围裙搭在竹架上。招财立刻凑过来,拿脑袋蹭她小腿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。她蹲下,挠了挠它耳后软毛,目光却越过院墙,落在隔壁赵宅那株老槐树上。枝头最后一片叶子,在风里悬了许久,终于飘然坠落,打着旋儿,无声无息落在墙头碎瓷片之间。
云氏提着篮子进来,篮里是刚蒸好的两笼素馅包子,皮薄透光,隐约可见里头碧绿的韭菜碎。“趁热吃,今儿蒸得松软。”她将包子放在案板上,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是几块焦糖色的桂花糕,糖霜簌簌落下,“你阿兄托人捎来的,说南边新采的桂,蜜渍得正好。”
姜姑娘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甜香在舌尖化开,带着清冽的桂子气息,不齁不腻。她忽然想起赵敬松下午说过的话——“吴夫人挑了两家,一家次女,一家幼女”。次女家中偏心,幼女十六岁已有举人功名……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糕点边缘,糖霜沾在指腹,微凉而细腻。
“阿娘,”她轻声问,“若当年您没嫁进赵家,如今会是什么样?”
云氏正用竹夹翻动灶膛里将熄的炭火,闻言手顿了顿,火光映在她眼角细纹里跳跃。“哪有什么‘若’?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灶膛里一块烧透的炭,“日子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泥巴路难走,可鞋底磨厚了,脚底板也硬实了。倒是那些总想着‘若当初’的人,鞋早烂了,脚也扎破了。”
她转过身,从篮底取出一只小小的青釉瓷瓶,瓶身绘着几枝疏朗的寒梅。“你阿兄捎来的,说是泰州西溪的雪水,窖了整年,说给你煮茶用。”她将瓶子塞进姜姑娘手里,瓶身冰凉,却仿佛盛着千里之外的一捧寒冽清泉,“人啊,往前走,别总回头望坑洼。坑洼里长不出麦子,可你脚下这片地,年年都结穗。”
姜姑娘握紧瓷瓶,指尖感受到釉面细微的冰裂纹路。她抬头,看见云氏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,在斜阳里亮得刺眼。那银丝不像衰败的枯草,倒像春蚕吐出的丝,细细密密,织就另一重坚韧的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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