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灯笼次第亮起。厨房里最后一点余火熄灭，只剩灶膛里暗红的余烬，明明灭灭，如将睡未睡的眼。姜姑娘坐在院中竹凳上，就着灯笼微光，拆开一封未署名的信。信纸是上等澄心堂纸，墨迹清峻，字字如刀刻：“周氏妾室二人，皆系家生奴婢，父兄皆在周宅为仆。其一擅绣，常为周郎君补裰；其二善烹，专司晨昏汤膳。未见逾矩之举，亦无外室踪迹。然，周郎君书房案头，近日添一紫檀镇纸，上镌‘双清’二字，款识‘乙酉秋’。”
她盯着“双清”二字，指尖慢慢收紧，纸角微微卷起。双清……清者自清，还是双面皆清？乙酉秋，正是吴夫人初为赵敬松议亲之时。她忽然想起赵敬松那晚攥着荷包站在院墙外的身影，想起他眼中未及掩藏的疲惫与犹疑，想起他说“我不会像他那样管你”时，喉结无声的滚动。
灯笼光晕里，招财蜷在她脚边，呼噜声均匀绵长。院墙头，一株野菊不知何时悄然绽放，细小的金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，倔强地挺立在碎瓷片的锋刃之上。
姜姑娘将信纸凑近灯笼火焰。火舌温柔舔舐纸角，橘红光芒迅速吞噬墨迹，“双清”二字在灼热中蜷曲、变黑、化为飞灰。她松开手，灰烬乘着晚风，轻飘飘飞向高墙之外，融入汴京十月清冷的夜色里。
远处，更鼓声悠悠传来，三声，悠长而沉静。
她站起身，拍净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走向厨房。灶膛余烬尚未全冷，她蹲下，拨开灰烬，露出底下几枚埋着的红薯。扒出来，表皮焦黑龟裂，掰开，金黄软糯的瓤冒着热气，甜香弥漫开来。
她掰下一半，递给云氏。另一半，她捧在掌心，暖意透过皮肤，一直熨帖到心口。
明日，又是新的一天。粉要磨，酱要调，蛋要腌，账要理，人要待，路要走。没有哪一步是白费的，也没有哪一步，能真正回头。
她咬了一口红薯，蜜甜温软，仿佛吞下了整个秋天最踏实的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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