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被推开得更大,风猛地灌进来,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。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头发,侧过脸避开那男人又凑近的嘴——他说话时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手背上,混着一股隔夜蒜腥与劣质烟草的浊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应声,只把身子往车窗边又挪了挪,肩膀几乎贴上冰凉铁框。身旁吴党听见动静,微微偏头看了眼,不动声色地将手里那本《工业经济概论》翻了一页,纸页哗啦一响,像一道无声的屏障,横在她与那男人之间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讪讪收声,摸了摸后颈,目光却没离开她放在膝上的手——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,指节纤细,腕骨处一圈浅淡旧疤,是早年带木木摔进菜园泥沟里划的。他喉结滚了滚,想再开口,可前排钱股长忽然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不低:“小一同志,待会进了市里,先去招待所放行李,下午三点前到外事办报到。考察团今早刚落地,住的是南湖宾馆,咱们今晚得把行程表、资料包、翻译联络单全核一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道道立刻坐直,应了声“是”,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。铅笔尖早被咬秃了,她低头写时,鬓角汗珠顺着颈侧滑进衣领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        车颠簸着驶过第三座石桥,桥下河水浑黄,浮着几片枯荷。她忽然想起早上过起塞进她包里的那包糖——牛皮纸裹得严实,拆开是几颗水果硬糖,橘子味,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他没说话,只把糖放进她包时,指尖在她手背轻轻一擦,像一片羽毛落下来,又迅速抽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攥了攥包带,糖纸在掌心硌得微疼。

        车进市区时已近中午,太阳悬在灰白天空中央,晒得柏油路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。街道两旁梧桐枝叶稀疏,蝉鸣嘶哑,远处高音喇叭正反复播放着“学大庆、学大寨”的口号,字句被热风揉得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    招待所是栋五层红砖楼,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灰底子,门楣上漆着褪色的“工农兵”三个字。前台大姐戴着老花镜,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登记簿,瓜子壳吐进搪瓷缸里,叮当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三个人?”她眼皮都没抬,“钱股长,老规矩,你俩一间,女同志单间——二楼最西头,钥匙自己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钱股长递过介绍信和粮票,大姐接过去扫了眼,忽然顿住,又抬起眼上下打量一道道:“哎哟,这姑娘面生啊?不是咱县里来的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新调来的。”钱股长笑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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