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蘅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砂砾磨过青铜,“你看。”
他摊开掌心。夕阳最后一缕光,正巧落在那玄鸟簪头上,银光流转,竟似活物般振翅欲飞。他拇指缓缓摩挲过鸟喙下方一处极细微的凹痕——那里,用极细的刻刀,刻着两个微不可察的小字:**同归**。
知蘅呼吸一窒。她记得,这是新婚那夜,她伏在他背上,醉眼朦胧时,用簪尖偷偷刻下的。那时她以为他睡熟了,刻得歪歪扭扭,生怕他醒来发现,还慌张地用指甲盖去刮,结果只留下这道浅浅的印子,像一道隐秘的誓约,蛰伏在银光之下,十年不曾褪色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指尖颤抖着,想去触碰那两个字。
谢怀谌却已将簪子重新插回她发间,动作轻柔如抚雏鸟。他握住她微凉的手,十指交扣,掌心相贴,暖意源源不断涌来。“朝廷的功过簿,记不记我,有何干系?”他目光沉静如亘古长夜里的星子,映着她惊愕又湿润的双眼,“我谢怀谌此生所求,不过两桩事:一者,护你周全,寸步不离;二者,助你阿兄,扫清寰宇。如今这两桩事,皆在我手中,何须旁人落笔加冕?”
车轮又开始转动,碾过玉门关断裂的基石。玄青扬鞭,一声清越的呼哨刺破风沙。知蘅将脸埋进他肩窝,泪水无声浸透他素色衣料,温热一片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擂在胸腔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,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声,磅礴而滚烫。
暮色四合,星斗次第亮起,清冷如霜。马车驶过最后一段坍圮的城墙,车轮碾过一道深深浅浅的古老车辙。那辙痕深嵌于黄沙之中,不知被多少驼铃与战马踏过,延伸向茫茫夜色深处,不见尽头。
翌日清晨,车队抵达敦煌。城池依鸣沙山而建,城垣斑驳,却烟火鼎盛。市集喧嚣,胡商云集,各色毡毯铺展如虹,香料、玉石、毛皮、玻璃器皿琳琅满目,空气里浮动着孜然、乳酪与异域香料混合的奇异气息。知蘅被玄青扶下车,立时被这鲜活蓬勃的生机攫住心神。她一眼便瞧见集市尽头,一座新修的砖木楼阁拔地而起,飞檐高翘,匾额上墨迹淋漓,写着三个大字:**安西学**。
“阿兄竟已动工!”她惊喜低呼。
谢怀谌牵着她的手,穿过熙攘人流。路旁,几个赤足孩童追着一只彩绘的皮球嬉闹,球滚到他们脚边,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仰起脏兮兮的小脸,用生涩的汉话怯生生问:“阿……阿叔,阿婶,买……买葡萄干么?甜!”
知蘅笑着蹲下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塞进孩子手心。小女孩眼睛顿时亮如星辰,脆生生道:“谢谢阿婶!阿婶好看!”旁边一个稍大的男孩立刻指着谢怀谌嚷道:“阿叔!阿叔!你胡子黑!像……像我们牧的乌骓马!”哄笑声中,谢怀谌无奈摇头,却弯腰将那男孩头顶一撮翘起的乱发按平,动作温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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